忠順王府索要蔣玉菡,國丈爺賈政為什么不能給他頂回去?
因為賈政講道理啊。
是的,賈政在忠順王府長史官面前,是畢恭畢敬甚至誠惶誠恐的。但這并不表示賈政“怕”忠順王府。正如賈政的清客稱寶玉為“世兄”,也并不表示他們要認賈政為“世叔”“世伯”一樣,這不過是官場的客氣。
賈政不能給他頂回去,就是因為人家有道理,而賈政,是講理的。
賈政和忠順王并沒有仇怨。否則他聽說長史官上門,一定會有所警惕,而不會奇怪“素日并不與忠順王府來往,為什么今日打發人來?”
沒有仇怨,也沒有交情,他們就是路人甲和路人乙。
而一個講道理的路人甲,對于路人乙的正當要求,是不會拒絕、而會給予正當配合的。
長史官的要求是正當的嗎?看看長史官是什么說的?“我們府里有一個做小旦的琪官……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說,他近日和銜玉的那位令郎相與甚厚……求老大人轉諭令郎,請將琪官放回”。
長史官的話我沒有全引用,這里已經透露出我需要的足夠信息:1.琪官是我們府里的人;2.人所周知,琪官和寶玉有交情;3.請寶玉放回琪官。
第2、3條可以合并。琪官這樣的伶人,并沒有自立門戶的能力,必須依附達官富人而生活(當然長史官并不知道琪官已經買了房舍,準備做地主了),所以只要琪官的金主不庇護他,他就只能回到忠順王府去了。
關鍵是第1條:琪官是忠順王府的人,家伎,是芳官和潘又安的結合體,沒有人身自由的。
潘又安逃走,賈府就“打發人四處找他呢”。為什么要找?難道賈府這樣豪奢,竟損失不起一個小廝嗎?還是潘又安有什么特殊才能,像琪官一樣贏得王爺“斷斷少不得此人”的歡心?
并不是。描寫清末上海灘的小說《海上花列傳》里也有個男仆卷逃,主人猶豫要不要報官,朋友這樣勸:“不報官也不行;倘若外頭再闖了點窮禍,問你東家要人,倒多了這么句話”,會給主人帶來麻煩。
賈府找潘又安,忠順王府找琪官,也是同樣道理。即使不擔心給王府帶來禍患,但琪官是忠順王府的人,如果丟了人卻不找,忠順王府臉面何存?平兒難道沒有首飾?丟了蝦須鐲,她們怎么不認個吃虧算了?只有怯懦的迎春肯不追究丟失的東西,卻過不了繡橘那一關:“姑娘雖不怕,我們是作什么的?”
平兒丟了蝦須鐲,王熙鳳不會責備她不仔細,因為在自己家里,摘下鐲子隨便放下,并沒有什么不對;迎春丟了累金鳳,也不會有人怪她不仔細,因為“掌管釵釧”是貼身丫鬟的責任;忠順王府丟了琪官,也沒有人會責備忠順王對下人不夠寬厚,自然有長史官等人負責找回,所以他向人們傳說的知情人寶玉來打聽。
長史官做錯了什么?這根本就是他職責所系。
賈府派人四處找潘又安,這也是他們的權力和責任,他們也希望得到知情人的配合。
賈政希望別人配合自己家人尋找自己家的逃仆,所以他就配合別人尋找別人家的逃仆。
賈政是講道理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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