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自成就是個悲劇。他從放羊娃和殺豬佬干起，經過千難萬險好不容易當了幾天皇帝，很快就被逼上九宮山，有人說是上吊自殺，也有人說是被鋤頭砸死。總之，闖蕩江湖十幾年，落得與明皇帝同歸于盡，讓東北滿清主宰了中國二百六十年。

死了就死了，但名字卻留在《明史》的《流賊傳》上，再也不能脫身。

悲哉！

歷史由勝利者書寫，那真相又在哪里？

也只能由史料來說話了。

有人說，李自成是拯救農民的天使，他讓千萬農民擺脫被餓死被奴役的命運。

有贊歌為證。

“迎闖王，不納糧。”李闖王來了，就不用繳納糧食了。政策好，所以，“從自成者日眾”，自成的隊伍越來越有吸引力。這句簡單又押韻，最好記，所以流傳最廣。

“闖王仁義之師，不殺不掠。”這句更有高度，上升到了儒家的主流價值——“仁義”。

“吃他娘，穿他娘，開了大門迎闖王。闖王來時不納糧。”這兩句很有鏗鏘的節奏。不知這個“他娘”，是他自己的娘，還是他人的娘，如果是別人的娘，那誘惑力就大了：吃穿都不用自己花錢啦。

這些民謠贊歌有一個共同點，以否定詞、“不作為”結尾：不納糧，不殺不掠。可見，老百姓的要求有多低！

這一首，比較有文化氣息：

朝求升，暮求合，近來貧漢難求活。早早開門拜闖王，管教大小都歡悅。

雖然不太順口，但高度提升了，沒有“不”了，保證讓大大小小都歡呼雀躍，這就是一個全面美滿的前景了，這才是他們的最高理想嘛。

把贊歌唱出新高度的，是現代作家姚雪垠，他的300萬字的長篇小說《李自成》于2019年9月入選“新中國70年70部長篇小說典藏”，可見作品中李自成的英雄形象已經深入人心。

其實，即便在《明史》中，李自成的光輝也是遮不住的：“不好酒色，脫粟粗糲，與其下共甘苦。”不好酒不好色，吃粗糧淡飯，還能與部下同甘共苦。《明史》是把他當反面人物來記載的，這一句則更顯出他作為農民領袖的偉大之處了。

如果說李自成一定是天使的話，那他也是“折翼的天使”，讓人幾多感傷。

但在《明史》的記錄里，他更多是以殺人魔王的形象出現。

年輕時“斗很無賴，數犯法”。

在車箱峽與陳奇瑜的戰斗中，他采用詐降法。“許之，檄諸將按兵毋殺，所過州縣為具糗傳送。賊甫渡棧，即大噪，盡屠所過七州縣”。明軍停止戰斗，還要求經過的州縣為李自成軍隊提供伙食，但李自成一脫離險境，就大開殺戒，他所經過的七個州縣都被他殺光了。不僅殘忍，還有點忘恩了。“而自成名始著矣”，他的名氣從此大起來了。

崇禎八年，義軍大會于滎陽之后，李自成發言權大增。“所破城邑，子女玉帛惟均。眾如自成言。”大家依照李自成的提議，攻破城池后，女子和財富都平均分配。問題是，這些平均分配的女子的丈夫和父親跑哪兒去了？細思極恐。

崇禎十二年，“官軍圍自成于巴西、魚復諸山中，自成大困，欲自經。”差點自殺的李自成，卻抬出了“人言我當為天子”的預言，嚇得他的手下“宗敏還，殺其兩妻，謂自成曰：‘吾死從君矣。’軍中壯士聞之，亦多殺妻子愿從者。”打鐵佬劉宗敏本來要投降明軍的，聽到他要當皇帝，把兩個妻子殺掉以表決心，結果部下紛紛仿效，不僅殺老婆，連兒女也殺掉，以表忠心。天地人倫，蕩然無存，這不是李自成的責任嗎？

“自成為人高顴深（幽加頁），鴟目曷鼻，聲如豺。性猜忍，日殺人斫足剖心為戲。”鷹眼仰鼻，發聲如豺狼，性格好猜忌，殘暴無情。每天都喜歡殺人、砍斷腳、剖開心臟來玩。

不僅如此，他還釀造了一種世間獨一無二的酒：“福祿酒”。福是“福王”朱常洵，祿是野生動物——“鹿”，把福王殺掉，用他的血浸泡上好的鹿肉，就釀成了美酒，比“人血饅頭”還有過之。

他還“剖人腹為馬槽以飼馬，馬見人，輒鋸牙思噬若虎豹。”剖開人的胸腔腹腔，用來當作喂馬的食槽。馬喝多了人血，吃多了帶人肉味的草料，看見人就磨牙齒，像虎豹一樣想吃人。連素食主義者都要吃人了。

他在攻打襄城的時候，由于戰斗不順，“自成劓刖諸生百九十人”。把190個讀書人的鼻子割掉，腳砍斷，讓儒生生不如死。要知道，秦始皇“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馀人，皆坑之咸陽，使天下知之，以懲后。”的坑儒，是因為這些人犯了禁，妄議了朝政，而這小縣城的儒生，能有多大影響力呢？況且，肉刑是比死刑還更慘無人道的。

他的殘忍，有時候莫名其妙。“國紳……既降，獻文翔鳳妻鄧氏以媚自成。自成惡其傷同類，殺之。”張國紳投降后，把同事的老婆送給李自成，本來是想討好他，結果他看不慣，把送性賄賂的人殺了。

其實，最殘忍的，還是屠城。無論大小老弱，格殺勿論。

攻城，迎降者不殺，守一日殺十之三，二日殺十之七，三日屠之。凡殺人，束尸為燎，謂之打亮。

在敵城里守了一天的，殺十分之三，兩天就十分之七，達到三天的，全殺。殺完之后，他還發明了一個詞，叫“打亮”，把尸體捆成一束束的，當火炬燃燒。

《明史》的記載：“盡屠所過七州縣”、“屠密縣”、“南陷西華，尋屠陳州”、“再屠南陽”、“鳳翔不下，屠之”、“屠慶陽”。共屠城12次。

贊歌是自己人創作的，殺人記錄是勝利者書寫的。李自成，也許，既不是拯救蒼生的天使，也不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，也許，他所做的一切，都是無奈。

想起李自成，也許，更應該且行且珍惜，美好的日子，愛與被愛，管與被管，都不要太囂張。

（參考文獻：《明史》、《甲申三百年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