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夏民族對云貴高原的經(jīng)略，從戰(zhàn)國時楚國設立黔中郡，又派大將莊蹻入滇開始。而對云南西南部瀾滄江以外的土司改土歸流直到現(xiàn)代才徹底完成。可以說，對云貴高原的經(jīng)略花了2000多年。如果以漢武帝經(jīng)略滇地作為統(tǒng)一的中央王朝管理云貴高原的開始，到明王朝時中央王朝才能對云貴高原大部分地區(qū)進行有效統(tǒng)治，這個進程也花了1000多年時間，其間云南更是一度分離出去，建立了南詔、大理這樣的獨立政權。

在《南亞和東南亞自古不能打？能被幾百明軍搞定，卻為何崩掉清朝牙齒》一文中，我們已經(jīng)說到在火器發(fā)展起來之前，東南亞是非常落后而弱勢的。中原王朝無法經(jīng)略中南半島，除了氣候環(huán)境的原因之外，更重要的問題在于云貴高原并沒有消化，缺乏一個穩(wěn)固的后方來經(jīng)營中南半島。比如元朝元成宗時代，試圖開疆拓土，令大將劉深征討泰國境內(nèi)的“八百媳婦國”。然而劉深路過貴州西部，因征糧激起土著反抗，水東土司宋隆濟、水西女土司奢節(jié)相繼起兵，劉深迎戰(zhàn)之下【深既不能制亂，反為亂眾所制，軍中乏糧，人自相食，計窮勢蹙，倉黃退走，土兵隨擊，以致大敗】【失地千余里】。

此后元朝花費兩年時間，付出巨大代價，才艱難平定水東水西之亂。且元朝亦無力廢除兩土司，兩土司被削減的土地很一部分更是交給了播州楊家，導致播州楊家的坐大。中原王朝對云貴高原的征服，很多時候看起來并不艱難。比如蜀漢諸葛亮平南中，隋朝史萬歲平爨氏，蒙古滅大理國。然而令云貴高原安定卻頗為不易，大大小小的政治實體只是保持著名義上的臣服，卻憑借高山險阻維持著獨立性，如同一顆顆的定時炸彈。

▲云貴高原地形圖

云貴高原大部分地區(qū)海拔在1000米以上，且高原上方群山縱橫，起落極大，將區(qū)域再次分隔成一個個小的版塊。如直徑在10公里以下的局部盆地，在云貴高原被稱作壩子。壩上地勢平坦，氣候溫和，土壤肥沃，灌溉便利，是云貴高原上農(nóng)業(yè)興盛、人口稠密的經(jīng)濟中心。云南省約有1100多個壩子，壩子的耕地占全省耕地面積的三分之一以上。貴州的壩子約占耕地的四分之一。

▲云貴高原的壩子農(nóng)業(yè)

顯然，這樣的地理環(huán)境不利于權力的集中，難以形成較有威權的中央。除了強大的南詔國之外（詳見冷研之前的文章《士兵各個五項全能，特制弓射一千步？說說小小南詔為何讓大唐頭疼》），再沒有政權能在云貴實現(xiàn)集權統(tǒng)治。大理對地方的管理非常松散，因此被蒙古人輕易攻滅。而麓川本有希望成為強大的第二南詔，卻在完成集權之前就被明王朝強力摧毀了霸權。筆者在這里引用馬基雅維利的《君主論》中的觀點。中央集權的國家征服較難，需要打倒其調(diào)動舉國資源的強大中央，但一旦打倒之后統(tǒng)治就容易了。諸侯林立的國家則相反，想要征服相對容易，但統(tǒng)治和管理卻很困難。云貴高原由于處于青藏高原、川西、川東等地向中南半島遷入人口的重要節(jié)點上，加上其破碎的地理環(huán)境利于不同文化的各自發(fā)展，其民族、語言、文化的復雜性也是眾所周知的。所以我們也就能理解蒙古人幾乎輕而易舉地滅亡了大理王國，卻管理極為松散，并且在元朝后期便被新生的麓川王國崛起后奪走了半個云南。荀子說“兼并易能也，唯堅凝之難焉”，就是這個道理。

▲明代苗疆走廊，以此為基礎經(jīng)過兩百多年經(jīng)營，明末的貴州已經(jīng)很大程度漢化

明朝剛剛從元朝手里接管貴州時，用明人自己的話說：“蓋貴州乃古羅施鬼國，地皆蠻夷，山多箐穴，水不涵汀，土無貨殖，通計民屯僅十四萬石，為天下第一貧瘠之處，官戎歲給全仰于湖廣、四川二省，蓋本非都會之地，從古不入版圖。我朝但因云南而從此借一線之路以通往來，一線之外，悉皆夷峒。”王士性《廣志繹》也說，“其地止借一線之路入滇，兩岸皆苗”。極為重視西南經(jīng)略的明代經(jīng)過200年經(jīng)營和苦戰(zhàn)，也只基本消化了貴州，云南只做到消化大半，剩下的半獨立政治實體仍待清朝以及之后去消化。

▲明代的貴州宣慰司

云貴高原的山民并不比北方游牧民族缺乏尚武精神，在技術上由于有中原-荊蜀地區(qū)-云貴高原和河西-河湟地區(qū)-川西山地-云貴高原兩條輸入途徑，也不會太過滯后。他們看起來好對付只是因為往往缺乏統(tǒng)一而有力的領導，但一旦要削除某些確定的政治實體在其老巢的世襲統(tǒng)治，所遭到的反抗不惟驚人，其他土司、部落也會紛紛響應。無疑，歷朝歷代當中，明代對于西南經(jīng)略的貢獻是最大的，貴州的安田宋楊四家，川南的永寧土司，都是被明朝所平定。明王朝在云南也大力發(fā)展教育，廣建文廟，科舉制的推行使云南和內(nèi)地有了共同的信仰，最重要的是這一時期，中國南方廣大漢人的遷入改變了云南當?shù)厝丝跇嫵桑矫骱笃跐h人人口占到云南總?cè)丝?0%以上。也就是說，從明朝開始，漢地十六省加入云南、貴州，變成了漢地十八省。

▲明王朝修筑苗疆邊墻不只是分隔漢苗緩解沖突，更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步將邊墻深入進苗疆之中，推進直接管理，在文化習俗上實行同化

總之，華夏民族通過2000年的經(jīng)營，才真正消化云貴高原，這就導致缺乏余力去經(jīng)略東南亞。